在亞視達舊片區好幾回看到『寶萊塢生死戀』和『青木瓜之味』這兩片,卻引不動絲毫想看的欲念.
反是在大陸書店貪廉宜買回來一看,才讓我大吃一驚!

『寶』片的場面調度簡直到了某種魔幻魅奇的程度──而歌舞之曼妙、攝/剪/美術等技術之精,更遠非吳下阿蒙....

至於越南這邊陲之地──大家印象中的戰亂劫後國──於留法導演陳英雄鏡下,居然是如此晶瑩剔透/完好自足的一方淨土....
不免要深歎天下之大/無處不是驚奇了。

『寶』片之故事架構及意識形態,仍不脫第三世界舊社會觀之陳腐(強調階級差異/貧富悲劇);單純欣賞其歌舞之美自亦足矣。
但『青』片可不簡單,以往偶看過對它的評論,無不是類似用"淡雅"、"清新"、"唯美"、"悠逸"、"詩意"這類的字眼。
似乎這正是一部田園小品:遠離中南半島的旅法越籍導演,以著抒情的筆調,盡情紓發他對故國的想像與懷念....

但如此斷言,未免就低估了陳英雄處女作的澎湃企圖。
這影片的主軸:很明顯是環繞著女主角"梅"的成長過程一路前進,最後以她看似攀登高門的幸福告終。
但實質上,這片的焦點,並非落在女主角成長的喻意,更不是劇情鋪陳中輕輕描過的"愛情"。
而是講階級的對立;和對始終立於弱勢女性之壓抑處境的無限同情。

片子開頭的基調與其說是清新,倒不如說是闇幽中飄著一股濃鬱....
男主人鎮日無所事事....居室內無時不瀰漫著他那低鬱寂寥的琴音....
畫面主調幾乎都是陰影紛陳,暗示了這是個靜肅、暗淡、缺少喜樂的家庭。
接著,仍是幼童的〝梅〞以新任童傭的身分於夜色黝黑中到臨,預告了她此後多年將以沉默闇暗的角色度著日子...
她的身分是如此低微、工作是如許忙碌;以致於偶而澆花蒔草、逗弄樹間的蟻群都成了難得的悅樂。

蟻群鎮日奔波/汲汲營營,就活似梅整日被使喚得團團轉,卻不忘掛著甜笑/知足常樂。
蟻群,可說是此片著墨甚深的象徵:主人的閒、對比於女僕的忙/主人的殘忍、對比於下人的良善;
兩個高低階層間就此劃下一道深深鴻溝,命運截然分明。

且細看前一幕導演剛柔膩呈現梅的善待蟻群的一連串小動作,而緊接著的下一景,又讓大家心悸地觀及小主人習以為常地用熱臘虐殺蟻群一幕,
即可清晰讀出導演的弦外之音──即上對下/男對女之剝削殘害,在越南舊社會乃習焉不察的積年惡根、
是深入主子階層之骨髓/不時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凌厲施展的必然惡意。

因此,當導演又意猶未足地加補上幼齡三少爺更直接對梅的肢體戲虐的戲時,觀者當更了然於:
與其說是童心戲耍,不如可解讀為:出於階級壓迫的必然惡意是如此被視作當然──縱然猶是幼童。

影片的第二部份:則由時序已運轉過十年,梅出落成婷婷玉女後展開....
漫長的成長歲月中,梅始終是認命又守份的。
蛻變長成的梅,出現在銀幕的第一個姿態依然是卑躬屈膝的奴狀。
即使女主人此時已由憐生愛/視若親兒;但此刻持家的──乃已接家業的大少爺,她有心無力....
更何況家道中落,梅就成了拮据東家賴以變現的貨品!

心情雖是起伏難安──梅仍一臉平靜地來向女主人告別,而對方呢?
則在那一剎那,終於卸下長年女主人的威嚴──流露了真心不捨的激動.....
那是梅十年記憶裡,女主人第二度的崩潰.....
第一次是男主人幾番盜款棄家後,最終是以病危殘軀歸來的當日───她勉強撐了過來...
而這回,她或許驚覺老景淒涼──想到辛苦一生,居然主僕同此一片虛空....既為梅痛、更不由觸動己悲了...

梅毫無怨懟地被轉賣至大少爺的至交家。
雖是新主人卻是舊識──他是長年出入舊東家的大少爺老同學,更是梅一縷早生情絲悄然牽纏/但始終不敢妄想的夢中人。
梅很認命,每日只忙著伺候主人,一面旁觀他周旋於弦竹笙歌與霸道未婚妻的那甜膩膩/亂哄哄的情狀裡,卻始終若有所思/意若慍慍....
(此幕可與其前男主人逃遁於琴音中,而老為不美滿的婚姻鬱鬱不平相對映)
直到有一天,她偷抹了未婚妻遺漏的口紅,頓然發現少主人直勾勾眼望著她....迷了魂。
接著的第二夜.....他偷偷地進了她的房....她呢?則聞聲翻起──姿勢底有著股冷靜的醒覺、更有著股洞徹的泰然....

公平地說:這或許是她被動接納;但實質更像是人生中第一次主動表態.....

而戰果雖算輝煌,母寧仍是慘勝....
蓋隔天起,她雖即刻取代原未婚妻的寵遇,看似由下人升格為女主.
但這樊籬般高築的階級岐視真能完全消失嗎?
顯而易見:少主人的態度是她唯一的依傍──是真心!還是逢場作戲?不免連觀者亦為之憂心忡忡了....

片尾梅夢見她豔妝華服/端坐菩薩像前,志得意滿的一幕──可算直撲觀者飛來的神來一筆。
低聲下氣了一輩子,如今可算有幸可大作美夢了....
縱然幻夢一場又如何?

片尾即以她的夢中笑貌與菩薩的慈眉善目相疊告終。

◎ 陳英雄的映象語言與結語 ◎

最後不得不提到的是"青木瓜之味"若少了精緻影像之如此工整經營/晶瑩剔透之呈現,此片感人之力度自必遜色幾分。
且拿此片開頭營造的意象來說:即處處充滿了動人的詩人筆觸,更是導演風格的完整演示。
陳英雄曾如此夫子自道:
『我理想中完美的電影,是一部經由影像構築中產生意義及感動的電影──觀者在接收過程中,因電影語言而感動──而不是因為故事內容。』
於是在這部宣言式的處女作中,他極盡鏡頭語言完美化之能事:
1951年中南半島那熱帶一隅的光影風情,被鋪承得無比精緻與誘人.....
庭園的一片綠意/枝葉隨風搖曳....近攝鏡頭游移其間,細膩描繪綠白絨毛、晶瑩水珠流動、陽光耀目四射、青木瓜迸出的乳液以及切開後如珍珠般的白瑩籽子等等....
每個畫面無不是於平常中驚見神奇的濃豔大彩畫,但卻又煥發著某種少見的安閒、素樸和甜柔。
就好像在萬籟俱寂的夕野,常見的田野一瞬間因光影變化,一切都顯得出奇寧靜因而多添了股神聖氛圍般...
陳英雄此片之可貴處,也正是以某種美麗的鏡頭語言,讓觀者重新審視了身邊一隅的新鮮之美,他是說到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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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景堂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